如果我们在安慰自己时,没有注意到潜意识的影响力,那么安慰便可能沦为一种妄念与幻想,只剩一句空洞的鸡汤。

你们一定听过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」,自认为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及用途──但到底这句话会不会有着什么逻辑问题?它知道自己其实要表达什么吗?我在懵懵懂懂的小时候,已经会有这样的疑问。

今天的社会已经把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」滥用到体无完肤,只要在任何未确定事件引起个人的不安、焦急、担忧的时候,我们便对自己或他人说一声:「别担心太多,船到桥头自然直!」仿佛我们在内心深处相信事件一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。然而,被称作「子华神」的香港著名单口相声(栋笃笑)演员黄子华就问道:

「如果船到桥头就能够自自然然摆直,那为何还需要水手?」

事实上,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」的适用情况只有一种:事情很简单,基本上不会出差错,但(能力高的)你过度担心。

所以说,它并不是我们过去以为的,是比喻(困难又复杂的)事情到最后关头总会有解决的办法。不!它实际上只是一句教人不要太过担心,却对事件的结局有太多正能量式天真与期待的鸡汤小语。

这就是为何相信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」的人,往往只会吃到苦头和「仆街」,因为这句话从不保证任何事情的结局。

鸡汤背后,是过多的幻想与乐天

那为何一句叫人不要过度担心的慰问,不直接说成「事情控制不了,我们焦虑太多也没有用」?却要让人觉得一艘船居然可以不用水手,还会自自然然的平安靠岸?这种把事情简单化与美好化的想像,正好突显了精神分析师Winnicott 说的

「我们把话说得越简单容易,语言的有效性就越差劲。」

人类在语言上贯注了太多潜意识的幻想与愿望,因此一个为事情焦虑的人,很容易采取一种无知式乐天的态度,非等到事件又出了差错时,才自梦中醒来。而旁人因为根本不懂得事件的来龙去脉,只看到朋友在焦虑,所以也只会给出廉价的安慰「船到桥头自然直,别想太多!」

就我的专业,即心理咨商与治疗,有时候之所以区分出上百种不同学派取向,我想其中一个因素正正取决于「要不要/能不能给个案安慰」的价值态度。

安慰,有时候只是让心灵鸡汤继续毒害个案,让鸡汤话语背后的潜意识幻想继续徘徊,让人继续活在与真实情况脱勾的泡泡里。

但精神分析的目标,是要让人获得真实的勇气与能力,为个人的潜意识幻想世界所发生的及干扰到现实的一切,负起责任来。而为了做了这一点,我们必须要耐心的在时间的洪流中,实实在在地经验生活,为每一个片刻负责。

两则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」案例

好比一位女士,她因为婚姻出了状况而感到身心疲倦,亦影响到照顾小孩时投放的心力。

在心理咨商中,她提到自己最近着迷于一种蛮受热议的教养方式,这种教养方式(在此我不提及它的名称,但台湾是有学费不菲的相关实验学校)认为小孩天生都有着无限的潜能,父母及家长是不能要求与打骂,延伸到极致,就是不能有任何对小孩的思想及身心污染;唯有让小孩做自己喜欢的事,有无比的自由,放任发展的方向,他们便会长成理想中的「人」。

女士的潜意识在照顾小孩的事情上想要「偷懒」,背后就是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」的幻想:我的婚姻都出状况了,照顾小孩一事让我更累,但我想要相信事情自然会变好的。在咨商过程中,女士认清了自己对事情的幻想,一步一步重新振作,便懂得「教养」一事毫无鸡汤可言。

要把教养的母职做好,我们得要为实际的经验生活的每一个片刻,不管快乐与痛苦,连同潜意识的幻想,一同负起责任来。

让我再举一个例子,一位男士被出轨式狠狠地甩掉以后──我们已经走过最伤痛的日子,正走在情感复健的半路上──他渐渐产生一种想法「不知为何,我总是觉得未来我和女士再碰面,她将离开了现在的男人,并看到那个不再是当年的我的话,大概会再次爱上我」,他合理地给我分析了女士的个性、欣赏的特质、性爱的喜好,以及他将在心理咨商中慢慢成长⋯⋯也许两年的咨商以后,他会再次成为女人喜欢的人。

他的分析真是合理得无可挑剔,有着一种「船到桥头自然直」的想像。这个想像也许会实现,但一直抱持这个想像的人,将难以真正地走出伤痛。

简单的妄念,或复杂的真实

我和Winnicott 想的一様,即是在人类的种种事情上,如果我们无法考虑到潜意识的真实影响力,那么即便是理性地思考,也只会掉入思考的陷阱,成为一种妄念与幻想;同样,即便是真摰的情感表达,要是少了潜意识的层面,这种情感也只是残缺的人性、过躁的热情。

船到桥头从来不会自然直,它要能直,是因为有人把桥头盖得够合理、有技术好的水手和船长、还要看船本身的结构和当天靠岸时的天气与海面情况。──语言的有效性,源自我们敢于把话说得够难够复杂的责任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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